[朴树:著名创作歌手 《那些花儿》、《白桦林》、《旅途》、《生如夏花》等 ]
晓梅:听到的这首歌,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。是的,朴树。这张专辑,我看到
有评论,他说总体的感觉,是一种中产阶级生活的恬淡和惬意。
朴树:嗯。
晓梅:但我自己的感觉,那好像是一种误读。因为我听这张碟,我自己感觉到的是,这张碟里面隐藏着恐惧和绝望。因为它面对和吟唱的是死亡,但是它洒上了糖霜,或者说包裹着糖衣,所以说是一种很甜美的死亡。我不知道我的感觉……
朴树:感觉挺对的。嗯……我觉得用精致的语言,或者说用平淡的语言吧,说一些很悲伤或者很绝望的事情。
晓梅:应该说是用一种美的、浪漫的想象去消解和安慰自己。我记得有一次你在南京签售的时候,有一个人表情很沉痛地过来跟你讲,说你越来越快乐了。然后就转身离去,他好像还在怀念你当年那种很忧郁、很虚弱、很迷茫的气质。但是我的理解是,不能为了表演而去迷茫。如果朴树现在觉得你生活里要逐步摆脱这种虚弱,你希望自己变得更清晰、更有力量的话,那你完全有理由去做你自己想做的另外一个生活的形式。
朴树:嗯,我觉得无论变成什么样,最重要的是真实。第二个,我毕竟不是那样的年纪了,不再是一个小男孩了,就是,那种迷茫让我会感到很无趣。
晓梅:无趣?
朴树:对。
晓梅:也很虚弱呵?
朴树:对。
晓梅:再过几个月,应该是31岁了吧?
朴树:嗯。在我小的时候,我觉得一切都有答案,但我现在觉得没有了,根本就不存在答案这个东西。我觉得实际上,人,自己给出一个答案,然后自己把自己弄得很悲伤,自己缩在自己的世界里面,实际上很懦弱。因为那样很安全。但我觉得,如果更多地想了解自己,或者说了解你生活的这个世界,人必须得把自己打破掉。有的时候,自信来自于无知。
晓梅:在你的歌曲里,我看到另外一个蛮危险的东西。因为我看不到你怎么看别人,或者你怎么看社会,你都是引导别人来看你。感觉上你对世界很陌生,但是对词语或者说对自我很敏感,就是一个人不断地向内部这样探测下去,这样的创作道路其实蛮危险,因为它很狭窄。
朴树:嗯,同意,我完全同意。嗯……嗯……但是,我……嗯……我听你说吧。
晓梅:因为,我自己是觉得,如果一个人他总是把自己的心不断拿到自己的面前,不断地检视它,这样,人可能会缺乏对外部世界的观察和经验,就不能感受他人,我觉得就会没有延续性。因为,这个自我到底能有多深呢,我有时侯会怀疑。
朴树:我同意,我,我完全同意。
晓梅:以前,有一个我蛮喜欢的诗人,他还是一个微生物的科学家。他就把诗人分成了两类,一类就是性格内向的,是词语的神秘主义者,很孤独的灵魂,甚至分裂,他只相信自己的才华。这种人的真理,是他个人的真理。他是以自己很孤立的这个自我作为一个媒介,来传达自己的直觉,或者洞察力。这是一种很有趣的诗歌的声音,但是,赫鲁伯说,他很能理解这一类人。但作为他自己,他很想要摆脱这种状态。因为他很想让自己做另外一类人。他说,人的自我呀,一个人的自我和另外一个人的自我,其实基本上是一样的。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内在自我的幽暗的花园,但是,是什么东西让人和人不一样呢?就是一种外部的经验。我们跟社会碰触的时候,传达,或者观察做出的思考和判断,是一种外部的经验。一个人不能老在自己的花园里面逛,得往外面走。
朴树:从去年开始,我就一直有一个想法,就是,前一段跟一个朋友聊天,被他说出来,就是李宗盛,他说出来。然后我觉得真的说得特别对,就是:太自我的人是狭隘的,有的时候,人必须要放弃自我。然后,我觉得我目前做的这份工作,真的不是一件太有意思的工作,但可能相对于其他的工作来说,也还说得过去。得到的蛮多的,但真的是很单调,很单调。而且,这一路,我……嗯……对不起,我,我,我是……
晓梅:没关系。
朴树:嗯……其实有的时候会很恐惧,觉得有的时候我确实是在丧失自我。比如上个月有几天休息,然后,我在家听我去年做的一些Demo,真是觉得那段时间真的太快乐了!然后现在,我会……有的时候会很恐惧,觉得我丢失的东西就找不回来了,就是可能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……嗯,对不起,我说不下去了,有点乱。
晓梅:我理解你在说什么。这种恐惧怎么去克服呢?
朴树:嗯……没有一样恐惧是不能克服的。因为恐惧就跟快乐一样,当它延续太长时间的时候,它就不会再产生作用。
晓梅:就像我们在一个房间里久了,可能感觉不到那个房间的气息一样。
朴树:对,对。
晓梅:我们会被麻木掉,或者是习惯了。但是,千万不要有一天,这种恐惧我们已经无知无觉了。当我们还能感受到“我害怕”的时候,说明我还不愿意麻痹掉我所有的神经。
朴树:嗯。
晓梅:你曾经说过艺人这个身份,实际上就是公司可能会尽最大的能力,让这个人在台上的那一刻光彩照人。但是,实际上台下的生活很糟糕。
朴树:对。
晓梅:我想问,有多糟糕?
朴树:有多糟糕……有多糟糕……嗯……就最直观的是疲倦,我觉得。等你回了自己的房间,你把抹在脸上的那些油粉洗掉的时候,你发现你的脸人不人鬼不鬼。
晓梅:呵呵。
朴树:其实这也无所谓。对我自己来说,我其实几个月前一直挺忙,一直想,等我一停下工作的时候,我会多高兴啊!但实际上,一停下来的时候,我发现我特别恐惧,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因为我找不到什么东西能让我快乐。
晓梅:音乐呢?停下来的时候不是有时间做音乐?
朴树:感觉不到,真的,就感觉不到那种快乐。
晓梅:你是说你投入不了那种状态了。
朴树:对,对。
晓梅:你以前还说过,你一直觉得做文艺的人有权利脆弱,有权被保护,后来才发现,想做文艺,承受力要比别人强十倍,这句话该怎么理解?
朴树:就是……比如,我做第一张唱片的时候,我也写很多很悲伤的东西,听得自己就恨不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。
晓梅:就自己把自己感动了。
朴树:对。但后来……其实那会儿我写日记,我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,写了好多好多,那会儿没事儿就翻出来看,就觉得自己为什么写得那么好。
晓梅:呵呵。
朴树:后来,等我再看的时候,我觉得是一堆狗屎!就是,人想弄得自己很悲伤,其实是特别容易的事情。
晓梅:嗯。
朴树:但是,等你真正岁数大了,你发现,你原来想像中的那些痛苦,或者觉得很远的那些恐惧,包括这个世界不能回避掉的那些阴暗面,一样一样会发生在你面前的时候,你就会发现,那种悲伤是一点力量都不会给你。
晓梅:我很高兴听到你说这些。你知道,以前,有一个我满欣赏的女歌手,叫张浅潜,可能你都不知道这个人。
朴树:我知道,而且我跟她非常熟。浅潜是,我觉得到现在为止,我见过最天才的一个人。
晓梅:我那次在采访她的时候,她在直播室里,面对着我采访的时候,她在她的手心里画了我的一个肖像,然后举给我看。我说,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,把一个人的神态画出来。但是,浅潜的问题在于,她缺少你的这种反省能力。我记得她那时侯跟我讲,她要做一个很完美的东西,很完整的东西,有音乐,有自己的文字,然后还有自己的画,她要把这三样东西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推出来,推一个很大的作品。但是实际上,浅潜在音乐上的才华是勿庸置疑的,绘画我不提,我不是特别懂,但在文字这一块,非常地虚弱,而且文字非常纠缠,里面没有实际的东西,她也是不断地在自我挣扎。这种文字本身,我想,可能就会像你当年去看自己过去的那些日记一样,发现它是无意义的。但是,浅潜她不这么想,她一直没有去这么看。但是在你身上不一样,我看到一种不断地在自我颠覆的、自我摒弃的东西,所以,这让我相信你会比浅潜走得更远。
朴树:我觉得我……嗯……其实……嗯……就是……比如……就是说,我发现可能跟你聊天会非常累。然后,就是,嗯……比如说,有的时候,你现在在听一些过去你会觉得完全切中你的那些音乐,你会发现那些音乐也好,那些做文艺的人也好,他们太狭窄。
晓梅:对。
朴树:就是他们还不够自我了解自己。也许,他们真正最天才、最闪光那个东西,完全可能来自于他们心理上的一个小小的病变。
晓梅:本能,或者是天性。
朴树:对,对,对。就是说,可能一个心理医生开导他两句,就……他可能……对,就是说……嗯……就是到底有没有意义,就是……对……唉,我说不清楚了,然后,嗯……嗯……你,你说吧。
晓梅:好啊。还有一种感觉……
朴树:就是……
晓梅:嗯,你说。
朴树:就是,其实我特别希望的是,所有人都简单,对。
晓梅:但是,如果只有你简单,而社会并不简单,那你就成了最……
朴树:牺牲品,对。
晓梅:嗯。
朴树:我是不希望我做牺牲品……我觉得,没有一样你得到的东西,或者说快乐,不是为它付出代价的。
晓梅:那么,明星所获得的,他们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?
朴树:嗯……随你所想,真的,随你所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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